第十七章,生命好比一个轮子

  天空到处是红、紫、黄等参差交错的霞光。火焰似的霞光一片片地映在颤动的湖面,彷佛是刚挤出的水彩颜料,那么的明艳。太阳迅速地滑落,像一枚带点柔红的流动蛋黄,连带的,东方也因而暗成紫色。刚才因获救的念头而重生勇气的温妮大胆地爬上小船。她那靴子的硬鞋跟,踩得湿船板咚咚作响,由于四周非常宁静,响声听起来格外分明。小湖对岸有只牛蛙,正以低沉的警告声呱呱地叫着。塔克轻轻将船推离湖岸,然后跳上船。他把桨放进桨扣,用力一划,浆头立即没入泥泞的湖底,船只轻快地移动了。在两旁高大水草的丝丝细语中,船摆脱了水草的羁绊,迅速向湖中央滑去。  

  狄家是个很特别的家庭。从外表看来,他们和一般家庭相似──正值中年的爸爸、妈妈,两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。不过,他们实际上都超过一百岁了,而且还会活到两百、三百……直到永远,因为他们都是长生不老的人。  

  第二天一早,温妮在一阵喧哗声中醒来。小湖四周的树林间,小鸟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队,正展开歌喉,迎接新的一天。温妮从扭成一团的棉被里起身,走向窗口。薄雾横躺在水面上,天色依然灰灰淡淡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。她觉得自己也不真实──在这个地方醒来。她的头发乱糟糟,衣服皱成一团。她揉揉眼睛,发现一只蟾蜍突然从窗下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跳出来。温妮充满期待地看着它,但不是……当然不是同一只蟾蜍。她记起了另外一只蟾蜍,她的蟾蜍,现在,她几乎是带点溺爱的想着它。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开家好几个礼拜了。然后她听到阁楼楼梯上的脚步声。杰西!一想到是他,温妮的脸颊一下子飞红了。  

  平静的水面,处处可见到小水涡,清澈的水波一圈圈的往外扩散,然后悄悄地消逝。“吃东西的时间到了。”塔克轻声道。温妮低下头,发现湖面有一又群一群的小虫在迅速地游动。“这是钓鱼的最佳时间,”他说:“这时候鱼都到水面来找虫吃。”  

  自古以来,长生不老一直是人类梦寐以求的。许多巫师、道士、科学家、医学家埋头钻研,莫不企图想延长人类寿命,期望找出长生不老的秘方。如果真能实现这个梦想,人们就有无限时间去追求他所想要的东西,不再害怕有天老了,无力去实现理想,或因突然死亡,而灭绝了希望。可是,拥有此能力的狄家人却想放弃这个能力。他们认为长生不老的人,只能算是存在,不是活着。狄家的主人塔克就做了个轮子的譬喻,来表达他对生命的看法──  

  结果是迈尔。他走到客厅,露齿一笑,轻声地说:“好呀!你醒了。来──你来帮我抓几条我们早餐吃的鱼。”  

  他拖着浆。小船的速度慢了下来,轻轻向湖的最远处滑去。四周如此的安静,当牛蛙再度鼓叫时,温妮吓得差点跳了起来。接着,从湖四周高大的松林与桦树林间,也传出画眉鸟快乐的歌声,歌声清亮如银丝,活泼而可爱。  

  “太阳从海洋吸了些水上去,变成云,接着又变成雨。雨水落到溪中,溪水不断前行,又把水送回海洋,这就好比一个轮子。”  

  这次温妮很小心地爬上小船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她走到船尾坐下。迈尔递给她两支旧蔗杆。“小心钩子!”他警告说。接着他又递给温妮一罐钓饵:切成碎片的肥猪肉。一只褐色的大夜蛾从她座位旁的桨片下飞出来,摇摇晃晃、毫无目的地飞入芳香的空气中。另外,又有个东西从岸上“扑通”一声跳人水里……原来是一只青蛙。温妮才瞥了一眼,青蛙便不见了。水很清澈,她看到湖底有许多褐色小鱼,迅速地游来游去。  

  “你知道我们四周有什么东西,温妮?”塔克低沉地说:“是生命。运转,成长,更新,没有两分钟是一样的。每天早晨你从屋里看着这些水,它似乎都没变,其实不然。水终夜流着,不断有溪水从西边流进,再从东边流出,它永远安静,永远如新,前行。你几乎看不到暗流,对不对?有时风吹着湖面,河水便彷佛往相反的方向流去,但暗流总是存在,河水总是往前流。经过一段长时间后,总有一天,水终会流进海洋。”  

  是的,任何东西都好比轮子,但它们从没有一刻与上一刻相同,总是在成长、更新、前行,而且总是有新的东西在交替。这是万事万物运行、生生不息的自然法则。参与这法则本是一种福气,只是这份福气,却跳过了狄家,使狄家退出这轮子。无怪乎塔克要说:“如果我知道如何爬回转轮的话,我会马上爬回去。你要活着,就不能脱离死亡。”因为死亡也是转轮的一部份,就在诞生的旁边,一个人不能只挑选他喜欢的那些,而不管其它部份。  

  迈尔把船推离岸,然后跳上船,很快地他们的船便滑向小湖较近的一端,溪水正从那儿涌入。桨在水中划动时,桨扣嚓嚓地响。迈尔划船的技术很高明,他摇桨时,湖面不会有喷溅的水声,当桨从水中抬起时,水波从浆片落下,在他们身后,悄悄地形成一个个重迭的涟漪。一切都很平静。“今天他们会送我回家。”温妮想。对于这件事情,她慢慢有愉快的感觉。她被人绑架了,却什么不幸的事也没发生,而且就快结束了。她记起昨晚他们一一到客厅来看她的情形。她笑了,她发现她爱着他们,爱这奇特的家庭。他们,终究是她的朋友,而且是她一个人的。  

  有好一会儿,他们任由船静静滑着。牛蛙又开始鼓叫。从他们身后远处、水草掩蔽的地方,传来了另外一只牛蛙的应和。在余晖中,岸边的树慢慢地失去它们的立体造形,而成为平面,如一个个从黑纸剪下的树影,贴在逐渐灰白的天空。从近处的湖岸,又传来另一只牛蛙的叫声,它比前几只牛蛙的声音粗嘎,但比较不那么低沉。  

皇家赌场登录网址,  本书的作者奈特莉·芭比特(Natalie Babbitt)是写少年幻想小说的高手。“永远的狄家”是她的成名作。本书描述一位十一岁的少女温妮,因意外获知长生不老的泉水秘密,而遭狄家人绑架,进而有机会去了解这具有长生不老能力的狄家人的内心世界。起初,温妮先是感到惊讶(世上居然有长生不老的人)、惊喜(只要她愿意,她随时可以去喝)、然后转为恐惧(没想到长生不老会带来那么大的痛苦和危机),终至同情(为狄家人的命运难过)。在此之前,生命对年少的温妮是新鲜而神秘的;在此之后,生命已不那么虚幻,它是一个有轨迹可循的转轮,会成长、更新、前行。而这正是作者在这则有趣的寓言故事中,所要揭示的主题。

  “你睡得好不好?”迈尔问她。  

  “你知道接下来怎么样吗?”塔克说:“我是说水。太阳从海洋中吸了些水上去,变成云,接着云又变成雨。雨水落到溪中,溪水不断前行,又把水送回海洋。这就好比一个轮子。任何东西都好比是轮子的一部份,转了又转,从来不停。青蛙是轮子的一部份,小虫、鱼、画眉鸟也是,人也是。但这些东西从不会相同,总是有新的进来。总是在成长,更新,运转。这是事物应有的变迁方式,所有的事情都是依这方式进行的。”  

  “还好。”她说。  

  船终于滑到了湖的对岸,但船首却撞到一株倒落水中、已腐烂的树,被它那浓密的枝条绊住。尽管水流推动着船尾,小船依然被卡着,无法随水流滑动。湖水流过小船,穿进小草丛和灌木丛间的窄道,最后撞上挡在水道中央的大石块,激起水花,再急急流向宽岸。在更下头的地方,温妮可以看到溪水在垂柳处转了个急弯,然后便消失了。  

  “那就好。你以前钓过鱼吗?”  

  “溪水继续前进,”塔克又说了一遍:“往海洋流去。但是现在这条小船却卡住了。如果我们不把船挪开,船就会永远停在这里,尽管它想挣脱,却依然卡住。我们狄家一家也是卡在这里,再无法前行了。温妮,我们卡住了,因此没有办法继续前进。我们不再是轮子的一部份。我们掉下来了,被留在途中,而周遭的世界,每件东西依旧在运转、成长和更新。就拿你来说,你现在虽是个小女孩,有一天会成为妇人,然后经过一段时间,让出空间给新来的小孩。”  

  “没有。”她回答。  

  温妮眨眨眼,豁然听懂他话里的意思。她知道不管愿不愿意,自己──是的,即使是她──有一天也将从这个世界消失,如同熄灭的烛光。这是必然的事实,她曾想尽办法让自已不去想这件事,可是有时又会像现在一样,被迫地想到它。她为这件事情感到愤怒,绝望,甚至觉得受到羞辱,最后她冲口而出:“我不想死。”  

  “你一定会喜欢,满好玩的。”说完他向她笑了笑。  

  “不会的,”塔克冷静地说:“你现在不会的,你的时间还没到。但是死亡是转轮的一部份,就在诞生的旁边,一个人不能只挑选他喜欢的那些,而不管其它的部份。参与这全体本是一种福气,只是这份福气却跳过我们狄家。生活虽是一种沉重的工作,但落在一旁,像我们现在一样,不但无济于事,而且一点意义也没有。如果,我知道如何爬回转轮的话,我会马上爬回去。你要活着,就不能脱离死亡。所以你不能把我们目前这种情况,叫做活着。我们只是一种存在,如同路旁的石块一样,是一种简单的存在。”塔克的声音变得粗厉起来。  

  雾渐惭上升,太阳也爬到树梢,照得湖面金光闪耀。迈尔把船划到靠近莲花的地方,一朵朵莲花像张开的手掌般躺在湖面上。“我们让船在这里荡一会儿,”他说:“在这些水草枝梗间,会有鳟鱼的踪迹。把钓竿给我,我把钓饵装到钩上。”  

  温妮受了惊,僵直地坐着,她从没听过这些事。“我希望能再成长,”塔克斩钉截铁地说:“能再更新、前行,即使这意谓着我必须因成长而走向人生终点,我也愿意。听着,温妮,这种感觉一定要到事后才会发现的。如果树林村里的泉水被人家知道了,人们一定会像饥饿的小猪冲向剩饭剩菜般地赶来,他们一定会为了喝一口泉水而彼此践踏。光是这点就够糟了,而之后的情形,你能想象吗?所有的小孩,永远是小孩,所有的老人,永远是老人。想象得出这件事的含意吗?永远?轮子会继续转着,水会不断地流向海洋,而人却变得宛如路旁的石块,除此之外,什么也不是。然而他们要在事后才会知道,而知道时,已经太晚了。”他望着她。温妮看到他的脸因努力想解释清楚而挤成一团。“你了解吗,孩子?你明白吗?哦,天啊,我一定得让你明白!”  

  温妮坐在原处看着迈尔放钓饵。他的脸跟杰西很像,但是又不完全像。他比较瘦,脸颊没有杰西圆,而且比较苍白。他的头发几乎是直的,耳根以下剪得整整齐齐。他们的手也不一样,他的手指比较粗,皮肤粗糙得像被刷子刷过一样,而关节和指甲下边都是黑黑的。温妮记起来了,他有时也当铁匠的。他破衬衫下的肩膀,确实又宽又厚。他看起来很结实,像桨木一般,而杰西──嗯,她做了结论,杰西像水,细瘦而矫捷。  

  有好长、好长一阵子的沉默。温妮的内心急欲从这些事情挣脱开来。但她只能拱起肩,静默地坐着,让水流声在她耳里回荡。水流现在已浓黑如墨,而流水仍拍击着小船的两侧,然后匆匆地流入小溪。  

  迈尔似乎知道她在看他。他从钩饵罐上抬起头,眼神柔柔地回看着她: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我有两个小孩吗?”他问道。“嗯,其中一个是女孩,我也带她去钓过鱼。”他的脸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。他摇了摇头,继续说:“她叫安娜。我的主啊,她是多么甜美,那孩子!现在想起来感觉怪怪的,她都快八十岁了,如果她还活着的话。而我的儿子也八十二岁了。”  

  就在那时,从湖的尽头,传来响亮的叫声。是迈尔在喊他们,他的每一句话像是经过扩音器似的飘过湖面,清楚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。“爸,爸,快回来!出事了。爸,马不见了。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?有人偷了我们的马!”

  温妮看着他那年轻而强健的脸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到喷泉那里,给他们一些特殊的泉水喝?”  

  “哦,我们在农场的时候,还搞不清楚泉水的事,”迈尔说:“后来,我想过要去找他们。哦,天啊,我都快想疯了!但是,温妮,就算我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呢?我太太那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,而孩子们,唉,没有用的,他们差不多都已长成大人了,这样一切会太乱,太奇怪了,根本行不通。况且,我爸爸死都不会答应我这样做的。他说过,越少人知道泉水的事,就越少人会把这件事情泄漏出去。拿去,这是你的钓竿,只要轻轻把钓钩放到水里,有鱼吃饵的时候,你就会知道。”  

  温妮紧紧握住她的钓竿,侧坐在船尾,看着放上饵的钓钩慢慢地沉下。一只有着宝蓝色身体的蜻蜓飞冲过来,在莲花瓣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又腾空一个回旋,飞开了。接着岸边传来一只牛蛙的鼓叫声。  

  “这附近一定有很多青蛙。”温妮说。  

  “没错,”迈尔说:“他们还会继续增加,只要这里没有乌龟。乌龟啊,他们一看到青蛙,就想把它吃掉。”  

  温妮一想到青蛙的危险处境,便叹了口气。“如果世界上没有死亡这回事就好了。”她说。  

  “嗯,我不知道。”这尔说:“不过你再仔细想想这件事,就会知道这样世界将会充满太多生物,包括人在内,不多久,我们将会被挤得无立足之地。”  

  温妮斜眼看着钓鱼线,试着想象世界挤满生物的情形。“啊──”她说:“是的,我想你说的没错。”  

  突然,她手中的钓竿抽动了一下,弯成了拱形,竿端几乎被拉到水面上。温妮紧握着钓竿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  

  “嘿!”迈尔喊了出来,“看!你的饵被鱼咬上了,早餐有新鲜的鳟鱼可以吃了。”但是,突然钓竿又“咻”的打直,钓线松了。“哇,”迈尔说:“可惜,鱼跑掉了。”  

  “我反而有点高兴。”温妮坦白地说,她紧握钓竿的手松了开来。“你来钓,迈尔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钓。”  

  船又在湖上荡了好一会儿。这时天空已是蔚蓝一片,最后一点雾也被太阳蒸散了。阳光越来越强,照得温妮的背发烫。在一夜甜美的梦境后,八月第一个礼拜的天气又恢复了它强悍的个性,这又是灼热的一天。  

  一只蚊子停在温妮的膝上,她心不在焉地拍了它一下,想着迈尔所说的话。如果所有的蚊子都永远不死──如果他们继续生着小蚊子──那会有多可怕?狄家人说的没错。最好没有人知道喷泉的事,连蚊子也不知道最好。她会守住秘密的。她看着迈尔,然后问他:“你打算做什么?你已经有那么多时间了。”  

  “将来有一天,”迈尔说:“我会想出一个方式,做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。”  

  温妮点点头,那正是她想做的。  

  “我的想法是,”迈尔继续说:“像爸和许多其它人一样把自己藏起来,是不好的,然而只想到自己的快乐,也不好。人一定要做些有用的事情,如果他们还想在未来的世界,占有一席之地的话。”  

  “但你打算做什么?”温妮继续追问。  

  “我还不知道,”迈尔说:“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,什么都没有,所以就难了一点。”然后他缩紧下巴,又补充了一句:“尽管如此,我还是会找出一条路。我会找到一条出路的。”  

  温妮点点头。她伸出手指拂着浮在船旁湖面上的莲花。那朵莲花摸起来暖暖干干的,像吸墨纸,但接近花瓣中心的地方,有一颗圆滚滚的水珠。她碰了下水珠,立刻收回潮湿的指尖。水珠滚动了一下,依然和先前一样的滚圆、完美。  

  迈尔抓到了一条鱼。鱼咚一声,落到船板上,下颚一抽一抽,两鳃快速地掀动着。温妮把膝盖往上一提,看着它。它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,布满彩虹的色泽,看起来美丽而可怕。当她注视着它时,它那如大理石般的眼睛开始黯淡了。看到鱼钩钩住了它的上嘴唇,温妮突然想哭。“把它放回去,迈尔,”她说,声音冷冽而不带情感:“马上把它放回去。”  

  迈尔本来想抗议,后来却一面看着她,一面抓起鳟鱼,轻轻把钩子弄开:“好吧,温妮。”他把鱼从船舷丢下,鱼轻拍了拍尾巴,消失在莲花叶底。  

  “它不会有事吧?”温妮问,觉得自己好愚蠢,但是又好快乐。  

  “它不会有事的。”迈尔安慰她。然后他接着说:“人有时候必须要当肉食动物的,这是一种自然法则,而这就意谓着杀生。”  

  “我知道,”温妮软弱了:“可是……”  

  “是,”迈尔说:“我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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